2015年7月14日星期二

從草原趕向磚房,中國牧民安置工程引爭議

蒙古新闻
7/14/2015
美国


Gilles Sabri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新疆地區的一名牧民。中國希望重新安置牧民,以保護草原。

青海瑪多縣——如果說現代物質享受是衡量成功的標準,那麼59歲的格勒(Gere)應該是個幸福的人。他曾在中國西部省份青海放牧氂牛和羊。
兩年前,中國政府迫使他賣掉自己的牲口,搬進了這裡一所簡陋的水泥房屋,格勒和家人購置了一台洗衣機、一台冰箱,還有一台彩電。電視機在他家刷得雪白的客廳里,播放着漢語對白的歷史劇。這裡位於常年颳風的青藏高原。
但是,格勒心中卻充滿懊惱。與許多藏人一樣,他只有名字,不稱呼姓氏。過去十年里,中國各地的數十萬名牧民搬遷到了破敗的城鎮定居,他也是其中一人。現在格勒沒有工作,負債纍纍,只能依靠日益減少的政府補貼來購買牛奶、肉類和羊毛——過去,他的牲畜就可以為他提供這些東西。
新疆地區的牧民。
新疆地區的牧民。
 GILLES SABRI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說,「我們不會挨餓,但是丟掉了祖宗延續了數千年的生活方式。」
中國政府正處在一項為期15年的工程的最後階段,該工程旨在安置一度在中國廣闊的邊境地區過着游牧生活的數百萬牧民,堪稱中國最野心勃勃的社會改造工程之一。北京宣稱,到今年年底要讓剩下的120萬牧民搬進有學校、通電,並提供現代醫療服務的城鎮。
官方對重新安置牧民一事的報道中熱情地寫道,政府將這些過去的牧民從原始生活中拯救出來之後,他們滿懷感激。「短短五年時間,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的青海游牧民,跨越千年時空,向現代化大步邁進,」《農民日報》的一篇頭版文章稱,「黨的惠牧政策,像暖暖的春風,吹綠了草原,吹進了牧民的心窩。」
官方認為放牧有損草原資源,其政策一定程度上也以這種觀點為基礎,而這些政策也受到了越來越多的爭議。中外生態學者都表示,牧民安置工作的科學依據仍不確鑿。對政府修建的安置中心進行過研究的人類學者發現,那裡存在長期性的失業和酗酒問題,延續了數千年的傳統也在逐漸消失。
中國經濟學家認為,發展迅速的東部省份和貧窮的西部偏遠省份之間的收入差距十分巨大,政府規劃人員還沒有達成他們承諾的目標:提高這些前牧民的收入水平。
政府在最近的一次安置工作中投入了34.5億美元,但得到重新安置的大多數牧民過得都不太好。北京和上海等城市的居民收入平均是西藏和新疆居民的兩倍。幅員遼闊的新疆位於中國西部,與中亞接壤。政府數據顯示,近年來,差距還在不斷擴大。
維權人士稱,牧民的重新安置工作往往是通過脅迫完成的,這些過去的牧民最後通常會流落到破敗、偏遠的小村莊。在內蒙古和西藏,流離失所的牧民幾乎每周都會舉行抗議,安全部隊由此加強了鎮壓力度。
「牧民會破壞草原的看法,只是中國政府驅逐那些他們認為生活方式落後的民眾的一個借口,」南蒙古人權信息中心(Southern Mongolian Human Rights Information Center)主任恩和巴圖(Enghebatu Togochog)說。「他們承諾會提供好的工作和住房,但牧民隨後才發現這些都是假的。」
在內蒙古煤炭資源豐富的錫林浩特,許多遷居此處的牧民都不識字。他們稱自己被騙了,簽下了一些自己根本不懂的合同。63歲的措闊契爾(Tsokhochir)就是其中一人,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也在首批搬到欣康村的100個家庭之列。這個村裡是一些凋敝的磚房,籠罩在兩座發電廠的陰影里,一座鋼鐵廠冒出的濃煙讓這些房屋裹滿了灰。
他說,2003年,官方強迫他賣掉了自己的20匹馬和300隻羊,還給他提供了貸款,讓他購買了兩頭澳大利亞進口的奶牛。隨後,家裡的牛增加到了13頭。但措闊契爾說,由於牛奶價格下跌,而且從商店購買飼料價格昂貴,他們幾乎無法達到收支平衡。
措闊契爾是蒙古族,臉被曬得很黑。在講述不滿時,他的情緒開始激動,他的妻子則移開了目光。由於不適應蒙古草原嚴寒的冬季,牛群經常得肺炎,乳頭也時常結冰。頻繁的沙塵暴會讓它們嘴裡填滿砂粒。而且他們從未收到政府承諾的飼料補貼。
因為既不能放牧,又沒有在鋼廠工作所需的技能,欣康村的許多年輕人只好去中國其他地方找工作。措闊契爾說,「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並非所有人都心存不滿。34歲的巴特爾是一名羊販子,在草原上長大的他,如今住在錫林浩特市中心一棟新建的高層建築里,樓前是寬闊的大道。每隔一個月左右,他就會驅車600多公里,去見北京的客戶。原本坑坑窪窪的小路,現在已經被平坦的公路取代。「以前從我們老家到錫林浩特要走整整一天,不小心你還掉溝里去,」他說。「現在開車40分鐘就到了。」巴特爾很健談,他上過大學,漢語流利。他對一些鄰居表示了批評,說他們想要政府補貼,卻不願意接受新的經濟模式。目前的經濟基本以露天煤礦為中心。
對於蒙古族的游牧生活,他並沒有表達多少留戀——在乾旱時期尋找食物、睡在蒙古包里,用牛糞餅生火做飯。「有車了誰還騎馬啊?」他開車穿過熙熙攘攘的錫林浩特市中心時說。「美國還有牛仔么?」
專家稱,安置工作往往還有另一個目標,但官方政策聲明基本不會提及這一點:讓共產黨對長期游離於中國社會邊緣的那些人加強控制。
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東亞分部主任林偉(Nicholas Bequelin)表示,農民和牧民之間的衝突並不是剛剛出現,但中國政府使它達到了一個新高度。「從規模和目標來看,這些安置工程幾乎是斯大林式的,完全不考慮這些社區的人想要什麼,」他說。「用不了幾年,政府就會把本土文化徹底清除乾淨。」
59歲的格勒原來是青海省的一名牧民。他被迫賣掉了自己的牲畜,搬進了另一所房子,目前失業的他處於負債狀態。
59歲的格勒原來是青海省的一名牧民。他被迫賣掉了自己的牲畜,搬進了另一所房子,目前失業的他處於負債狀態。
GILLES SABRI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看看地圖就能表明,為何共產黨一直試圖馴服牧民。牧場共佔中國總面積的40%,從遠在西部的新疆一直延伸到北部廣闊的內蒙古大草原。這些土地一直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滿族和其他一系列少數民族的故鄉,他們一向對北京嚴厲的統治感到不滿。
在人口占絕大多數的漢族看來,來自草原的民族一直是想像和恐懼的來源。在中原受到外部侵略的一些最重要的時期,侵略者就來自游牧民族,忽必烈就是其中之一。他帶領着蒙古騎兵,從1271年開始統治中國,持續將近一個世紀。
「對於外來者而言,這些地區一直很難了解,也很難治理,那裡一向被視作匪幫或游擊戰爭肆虐之地,而且這裡的人也一直拒絕融合,」俄勒岡州里德學院(Reed College)研究中國藏區的人類學家查琳·E·馬克利(Charlene E. Makley)說。「但是,現在政府覺得自己有意願,也有資源把這些人看管起來。」
儘管馴服邊疆的工作,從1949年毛澤東掌權後不久就開始了,但整個進程卻因為2000年的一場現代化運動而開始加速。這場名為「西部大開發」的運動,希望通過大量的基礎設施投資、牧民的重新安置和漢族移民的遷入,實現新疆和藏區的迅速轉變。
後來的「生態移民搬遷工程」始於2003年,目標是通過減少放牧,來使這裡正在衰退的草原得到恢復。
格勒的家人目前居住在瑪多新縣城,這裡是青海省安多藏區修建的首批所謂的「社會主義新農村」之一。這片區域藏族占絕大多數,海拔高達1.3萬英尺(約3960米)。十年前,牧民安置工程開始加速,當時政府也表示,過度放牧對周邊廣闊的流域產生了損害。這些流域滋養着黃河、長江和湄公河等中國最重要的河流。政府稱,目前已將50萬名牧民和100萬頭牲畜遷出青海省生態脆弱的草地。
格勒表示,政府說他的160頭氂牛和400頭羊具有破壞性,他覺得這種說法很可笑,但是除了賣掉它們,他根本別無選擇。「只有傻子才會和政府做對,」他說。「數千年來,放牧牲畜根本不是問題,但突然之間,他們就說這樣做有問題了。」
出售牲畜換來的收入和政府提供的補償,沒能維持多長時間。他表示,大部分錢都用來支付欠繳的放牧和水資源稅了,建造有兩間卧室的新房,也花費了將近3200美元。
雖然政策因地而異,但官方數據顯示,離開家園的牧民平均為政府建造的新房支付了30%的成本。大多數人得到了生活補助,但前提條件是同意放棄游牧生活。格勒表示,他們家每年拿到的965美元的補貼(一共發放五年),比當初承諾的金額少了300美元。他說,「補貼發完時,我也不知道我們會做些什麼。」
位於瑪多縣的很多新房,都沒有廁所和自來水。居民們抱怨稱牆壁出現了裂紋、屋頂漏雨、人行道沒有完工。但這種憤怒也反映出他們失去了自立性,靠現金運轉的經濟也對他們提出了種種要求。此外,他們還認為之所以遷徙,是因為政府作出了虛假的承諾,稱他們有一天能再回到家鄉。
研究藏人安置社區的捷克科學院人類學家亞爾米拉·帕塔科娃(Jarmila Ptackova)表示,中國政府的遷移項目改善了醫療和教育條件。一些積極進取的藏人甚至發家致富,她表示,但很多人對安置項目的推行速度及強制性感到厭惡。她說,「所有事情都是在他們沒有參與的情況下決定的。」
這種積怨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社會動蕩,特別是在內蒙古和藏區。自2009年以來,包括20多名牧民在內的逾140名藏人通過自焚的方式抗議干預性的政策,比如對宗教活動的限制,在環境脆弱的土地採礦等舉措。最近的一起案例發生在周四,離瑪多縣不遠的一座城市。
在過去幾年中,內蒙古當局逮捕了數十名過去從事游牧的民眾,其中包括上個月在通遼市逮捕的17人。他們對政府徵收一萬英畝(約合4050公頃)土地的做法舉行了抗議。
南蒙古人權信息中心透露,欣康村的幾十名村民舉行遊行,走向政府部門,並與防暴警察發生衝突。其中一些村民舉着寫有「我們想回家」、「我們想生存」的橫幅。
一些中國科學家的研究曾為搬遷項目提供了官方論據,但他們對政府提出了越來越多的批評。比如北京大學環境管理學教授李文軍發現,將大量牧民遷移至城鎮的舉措,會導致貧困和水資源短缺問題加劇。
李文軍拒絕接受採訪,稱這個問題有政治敏感性。但在發表的研究論文中,她曾表示,傳統的放牧活動對土地有利。她最近在《土地利用政策》(Land Use Policy)期刊發表文章稱,「我們認為,像游牧這種持續了幾個世紀,而且用水很少的食物生產系統是最好的選擇。」
格勒最近回到了家鄉,在公路旁搭起了一定黑色氂牛皮帳篷,為漢族遊客提供歇腳的場所。「我們會供應奶茶和耗牛肉乾,」他滿懷期待地說。後來,他擺弄起腰間掛着的一串鑰匙時,變得有些傷感。
「我們過去常常帶着刀,」他說。「現在,我們得帶着鑰匙。」
来源: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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